(有機會引發溶血反應,危險!)
我喜歡樟樹。
在馬路上偶遇樟樹,或是發現用樟樹製成的家具,腳步都會莫名地被絆住,然後就兀自繞著樟樹打轉,把臉貼近,
迫切地張大鼻孔到處嗅嗅,活像條變態狗似地。
許多木本植物有清涼的特殊氣味,但我尤愛樟樹這味。不像尤加利的嗆鼻,茶樹的油膩,樟樹溫和而清爽,有點類似夏日中剛洗完澡,渾身散發蒸氣時,電扇吹來微風的那種筋肉放鬆、身體重量減輕的愉悅。每次聞到樟樹的味道,腫脹的腦袋瞬間消了一圈,焦慮、煩躁、憂愁的思緒,頃刻彷彿斷線的木偶般失去聯繫。
樟樹果然是一種毒品
記憶深處的樟樹
現在回想,有許多童年的風景卷軸,與樟樹一同綑在記憶的一隅。
以下是幾幅比較深刻的:
橡皮塞
印象中幼兒時期的台北街上。那時正值初夏,燠熱的陽光豪不留情地從亮得發白的天幕中潑灑下來,柏油路面被烘得發燙,車輛與馬路對面的行人,都在薰人的熱風中模糊扭曲,被擠成一塊一塊的色斑。我們一家穿梭在零散的蔭影間,恨不得能早一秒鐘逃離這個大烤箱。
經過一棵樹下時,散落的綠色小圓點攫住了我的目光。
我伸出手指,隨意往地上一抓,兩顆黃綠色的,豌豆大小般的果實躺在手心。觸感光滑而堅硬,像浴缸的橡皮塞。頭上帶著一頂鈴鐺形的半透明小帽子,上面錯落著白色的迷你斑點,充滿草間彌生味的可愛小精靈。
幫它們脫下帽子防止中暑後,摸著豌豆大小,觸感像橡皮塞的圓球,我突然頓悟了什麼……
(接下來的發展好像是這樣的:母親發現我的鼻孔中塞了一顆不明的綠色球形物體,嚇得趕緊帶我去診所,用兩張百元鈔請醫生把球夾出)
後來才得知,那時的綠球正是樟樹的果實。
樟腦砂
初中的一次家族旅行,我們前往東勢林場遊樂區。
名義上是林場,實際上充斥著各種戶外活動設施,人為痕跡的喧囂覆蓋了林木間的靜謐氛圍,因此我對東勢林場遊樂區沒留下多少印象。
但樟腦砂是例外。
我們在一片橘紅色的鐵皮下發現樟腦砂。一間散發著陳年感的小攤,白色油漆粉刷的牆上,灰黑色的擦痕斑塊隨機分布;角落有些漆塊粉碎,露出後方的水泥牆;天花板僅剩兩、三塊版材,用一種輕輕一碰就會掉落的角度懸在鋼架上;一具燈座固定在鏤空的鋼架上,兩支燈管黯淡地亮著白光。
一張倚著橫躺招牌的桌子上,擺著幾罐樟腦砂。
眨眼間,老闆已開始數起銅板,我的手指間則握著三罐樟腦砂。
樟腦砂的結晶大小近似砂糖,油亮剔透,在陽光下閃耀琥珀色的光輝。壓碎的觸感有點類似肥皂屑,不同的是肥皂滑溜,樟腦砂則是介於滑動和緊貼之間的黏滯感。
氣味就更難形容了,柔和的清涼中夾雜著老樹獨有的深厚芬芳,一種寧靜、祥和的氛圍,讓人在繁忙中獲得安穩的力量。
我想,樟腦砂有這種力量,與黑糖是相似的──好的本質,不經過多的純化修飾,最終保有自然本色與層次。1
為國中會考打拚的那段日子,樟腦砂儼然成了我的陪伴。好幾次因為繁重課業輾轉難眠時,旋開樟腦砂的瓶蓋,鼻子貼近瓶口,用力深吸幾下,腦子裡的待辦清單逐漸淡去,取而代之浮現的是今天達成的事蹟,有種「我做到了」的滿足感,於是便能闔上眼皮,進入夢鄉。
(幾年過去,家裡僅剩的一罐樟腦砂瓶蓋已經脆化,結晶也摻雜著焦褐色的小斑點。但那股穩重的芬芳,依然完好地封在瓶內) 在東勢林場買的樟腦砂
枝葉
我就讀的小學,校園的東側圍籬後方,原本是一塊長滿巨大野草(超過一層樓高)的荒地。
小學四年級的秋天,幾輛挖土機在一個月內,把野草全部夷平,僅剩一根頹傾的老式電線杆,和一棵被剪成禿頭、成「丫」字型的樟樹。
等到荒地上鋪滿粗糙的碎石塊,成為教職員停車場後,我偶爾會在放學後翻過缺失水泥板的圍牆2,溜進停車場閒晃。
兩個月過去,樟樹的頂端切口邊緣,以及刻遍縱紋的樹幹中段,開始抽出帶有淡紅嫩葉的枝條。看到這些新枝條,我竟感到開心。
搓揉一片靠近基部的葉子:味道不太明顯。大概需要等待葉子長大。
就這樣,我開始頻繁地到停車場報到。有時凝視樟樹挺拔的姿態,有時撫摸歷經滄桑的深褐色樹皮,有時把書包裡的書悉數抽出,屁股下墊著書包,背貼著穩固的樹幹,望著遠方的輕煙發獃。
隨著日月不斷地交替,葉子的葉脈愈發清晰,原本的紅色褪去,綠意浸染枝頭上一艘艘邊緣波浪起伏的小舟。那氣味也逐漸醞釀,開始有了樟樹的那股韻味。
撕下老葉的葉尖,在手指間摩娑,再把指腹底在鼻子前,令人舒服的香氣,幽幽地飄進鼻腔,盤旋了一會兒後緩緩降落,貼伏著黏膜。
至此,停車場的樟樹成了我的樂園,乘載了小學後三年的放學時光。
(最近心血來潮查了一下小學校園的衛星圖,才發現停車場鋪了柏油,蓋了太陽能板之類的東西,而樟樹早已消失。有種滄海桑田,過去風景不再的無力感)
最後
又是一篇莫名其妙的推坑文
確實包含推坑的部分,因為我真的很愛樟樹,希望讓大家認識它的美好。
然而,更多是因為察覺童年記憶的脆弱,想用文字好好地記錄與緬懷。
但願我心中的樟樹成為永恆。